原发表于微信公众号“沪盈家事” 2026-10-05 · 原文链接
导语
一份婚内财产协议,白纸黑字、双方签字。一方却坚称: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法院委托权威司法鉴定机构做笔迹鉴定,得到结论却是——无法判断是否本人所写。
科学鉴定失灵了,事实该如何认定?
在一起离婚纠纷中,法院给出了一条清晰的技术路线:当笔迹鉴定无法给出确定性结论时,可以结合在案证据对协议真实性进行推定。
这个案子不仅关乎一套价值2,300万元的房子怎么分,更关乎每一份”签了字却说不清”的婚内协议,在法庭上究竟靠什么站稳脚跟。
一、案情:一份“说不清”的婚内财产协议
傅某与黄某于2012年登记结婚,2019年生育一女。2024年傅某首次起诉离婚,法院判决不准予离婚;2025年傅某再次起诉,双方离婚、抚养均无异议,案件争议焦点集中于夫妻共同财产分割。
本案核心证据为一份落款2023年3月28日的《婚内财产协议》,主要约定内容如下:
男方名下的收入、存款、境内外证券、基金、保险及所持公司股权等资产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;
女方名下同类资产归女方个人所有,由女方与婚生女共同共有;
案涉房屋按照不动产登记份额处置,男方30%,女方70%;
婚姻关系终止时,共同财产平均分割,各方个人财产归各自所有。
按照协议约定,案涉估值2300万元的房屋归女方所有,女方向男方支付房屋净值30%的折价款。协议文本载有双方签字及落款日期,但傅某抗辩协议落款处签名并非本人签署。案件的审理重心,随即从协议条款解读转向签名同一性的事实查明。
二、罗生门现场:笔迹鉴定为何会“无法判断”
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机构,对案涉协议落款”傅某”签名开展笔迹同一性鉴定。鉴定比对样本共计七组,涵盖婚姻登记档案、购房借款合同、房屋居间及买卖合同、租赁合同中的历史签名,以及2025年9月傅某在鉴定机构现场书写的实验样本。
2026年1月,司法鉴定意见书出具:检材待检”傅某”签名与傅某的样本字迹相比,笔迹特征符合点与差异点的证明力难以评判,无法判断检材签名是否为傅某本人所写。
请注意:这个结论不是”不是他写的”,而是”没法判断”。
笔迹鉴定意见的”三类九种”技术规范
类别
具体意见
确定性意见
肯定同一、否定同一
非确定性意见
极可能同一、极可能不同、很可能同一、很可能不同、可能同一、可能不同
无法判断
鉴定人对委托事项做不出来
也就是说,“无法判断”是九种意见中排列最末的兜底项——它既不肯定,也不否定,等于没有给出任何倾向性答案。
本案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
就本案鉴定困境,鉴定人庭审接受质询时说明:本案比对样本数量并不充足;检材签名与样本同时存在笔迹符合特征和差异特征,受样本条件约束,无法对两类特征的证明效力进行权衡,最终出具无法判断的意见。
鉴定人当庭举例而本案的差异点:
其一,全部历史样本中”玉”字转折均为尖锐棱角,检材签名对应笔画转折圆钝,该类差异难以通过摹仿伪造形成;
其二,样本字迹中”生”字内部”口”部统一向左偏置,检材当中呈向下的”m”形态,与全部样本均不匹配。
与之相对,本案识别到的符合特征证明力较低,即便通过摹仿伪造,亦有条件形成该类笔迹特征。
案件就此陷入证据平衡状态:存在高价值否定性差异特征,同时伴随低证明价值的符合特征,现有样本不足以评判二者证明力的权重高低。
三、专家辅助人当庭对垒:同一鉴定意见的两种技术解读
因鉴定意见为”无法判断”,原、被告双方均申请具备专门知识的人员(专家辅助人)出庭发表专业意见,庭审形成技术观点的直接对抗。
原告方专家辅助人(司法鉴定领域资深教授)意见:
受托鉴定机构系国内文书司法鉴定领域顶尖机构;
本案比对样本较为充分,样本质量良好;
本案并非疑难复杂案件,“属于一般的案件”,技术含量要求不高;
鉴定程序、文书表述均符合现行技术规范;
“无法判断”并未直接否定签名同一性,但未能达成同一认定的鉴定目的;
司法鉴定无法实现绝对化验证,即便技术层面盖然性较高,亦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,事实认定应交由法官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裁量。
被告方专家辅助人(持有笔迹鉴定专项执业资质的教授)意见:
鉴定文书自身载明,检材签名笔画清晰、书写速度中等、运笔自然,笔迹特征可完整呈现,属于有效比对的正常笔迹;
逐项比对可见,检材与样本之间符合特征数量多于差异特征;
在此前提下,鉴定机构至少应当出具”可能同一”类非确定性意见,而非“无法判断”;
鉴定人一方面承认"笔迹特征能够得到反映",另一方面得出"无法判断",其意见与自身检验描述之间存在逻辑矛盾;
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第四十条第(四)项,该鉴定意见不应作为证据使用,应当准许重新鉴定,并提供备选鉴定机构。
庭审中还有一处值得记录的攻防:原告方专家的资质被对方提出质疑——经核查其执业证,该专家并不具备笔迹鉴定的专项执业资质,其所发表的意见主要围绕程序合法性与技术规范,而非笔迹特征的具体比对;而被告方专家系具备合法笔迹鉴定资质的专业人员。
另一个细节:庭前谈话中,承办法官曾用“百分制”向鉴定机构负责人追问倾向性:
假如说100分,他写的0分就不是他写的,可能正好你们最后平分下来是一个40分到60分之间,所以他就给了我们无法判断的报告。
庭审中,法官再次当庭向鉴定人发问,仍未获得对"符合点数量是否大于差异点"的正面回应。当庭问不出倾向,法官最终选择绕开鉴定意见,从别处找答案。
四、裁判破局:当鉴定”失灵”,用证据链做推定
这是本案最具参考价值的裁判逻辑:当笔迹鉴定无法对签名同一性给出结论,人民法院可以综合全部在案证据,对婚内财产协议的真实性进行推定。
法院作出事实推定,依托四项相互印证的证据:
支点一:完整的缔约磋商过程
微信聊天记录显示,2023年3月22日至28日,双方从婚姻矛盾、离婚交涉逐步过渡至婚内财产处置协商。3月28日凌晨,女方发送《婚内财产协议》Word文档给男方;当日凌晨1时28分,男方将本人修改后的协议文档回传至女方。
支点二:电子文档与纸质协议文本完全一致
聊天录屏证据证实,男方修改后回传的电子文档,与庭审提交的纸质签字版协议文本内容完全一致。纸质协议并非孤立产生,存在男方实际参与修订的电子文本源头。
支点三:视听资料佐证缔约合意
2023年3月27日晚间磋商录音证明,当晚双方确已就签署婚内财产协议开展商谈,磋商内容与案涉协议条款无实质性冲突。
支点四:协议约定与外部客观事实互相印证
案涉房屋早在2020年12月即登记为按份共有,份额为男方30%、女方70%,与协议第三条约定完全匹配;2024年1月15日男方单方签署的《离婚协议书》,关于房屋份额、财产归属的安排,与案涉婚内财产协议高度重合。
四个支点叠加,法院最终推定案涉《婚内财产协议》中男方签名为其本人签署,该协议真实有效。
从证据法角度看,这是一次典型的优势证据规则、高度盖然性标准的适用:当直接证据(笔迹鉴定)无法给出答案时,法院并非简单地“谁主张谁举证、举证不能即败诉”,而是把”签字是否真实”这一待证事实放回整个交易与交往的语境中,用一串间接证据搭建出完整、指向明确的证据链。
五、举证责任之争:谁该为“无法判断”买单?
傅某在一审及上诉阶段均提出抗辩:主张协议成立生效的黄某,应当承担签名真实性的举证义务;笔迹鉴定无法确认签名真伪,属于举证不能,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应当由黄某承担,一审属于主观推定事实,举证责任分配适用错误。
一审法院未采纳该抗辩,认定婚内财产协议合法有效并据此分割财产。案件进入二审后,经法院调解,双方就离婚、子女抚养、财产处置达成一揽子和解,案件以调解方式结案。
站在办案律师的角度,这里有两点值得反复咀嚼:
第一,“谁主张、谁举证”不得机械适用。举证责任解决的是事实真伪不明状态下不利后果的分配问题,但不排斥法院运用经验法则,依靠证据之间的印证关系作出事实推定。除签名形式真实性之外,磋商记录、电子文档流转、后续书面文件等间接事实,均可证明当事人是否达成真实合意,亦是本案事实认定的核心。
第二,签名形式真实性不等同于协议意思表示真实性。即便签名真伪存疑,若现有证据足以证实双方就协议条款达成合意并固化为书面文本,婚内财产协议仍存在被认定有效的空间。
六、办案手记:五点实务启示
1. 缔约环节做到全链条留痕
本案能够在鉴定意见存疑的情况下完成事实推定,根基在于完整保存磋商全过程证据,包括微信沟通记录、文档修改版本、磋商录音。若仅留存孤立的纸质签字协议,一旦签名遭到否认,事实认定将面临重大风险。针对重大婚内财产约定,建议签署时同步录制现场视频,完整留存全部沟通记录;条件允许的,可安排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在场。
2. 保证电子版、打印版、签字版文本的一致性
本案关键证据支点,即男方修改回传的电子文档与纸质协议文本完全一致。若缺失电子文档流转链条,签署无第三方见证,签名一旦被抗辩否定,协议效力很难获得司法支持。
3. 正确看待”无法判断”,切勿过度依赖重新鉴定
”无法判断”是兜底鉴定结论,不对任何一方主张发生证明效力。取得该意见后,应当优先搜集外围佐证证据,而非一味申请重新鉴定。重新鉴定会消耗大量时间与诉讼成本,依然有可能再次出具无法判断意见,本案中重新鉴定申请亦未得到准许。
4. 选用专家辅助人应当重点核查执业资质
专家辅助人意见能否被法庭采信,执业资质、意见的技术属性是硬性门槛。本案中,行业声望高不等于具备对应专项执业资质,仅持有通用资质的专家,往往只能评价鉴定程序,无法开展笔迹实体特征比对。委托专家出庭前,务必核验执业证书载明的执业范围。
5. 永远准备好“第二条路”
即便婚内财产协议不被采信,本案涉案房屋已登记30%/70%按份共有。依据《民法典》第298条,按份共有人按份额享有不动产所有权,离婚分割时通常参照登记份额处理,该路径独立于婚内财产协议,为当事人权益提供第二层保障。处理此类案件,应当将不动产登记、出资凭证、资产置换流转记录作为独立证据板块提前固定。
结语
笔迹鉴定素有“证据之王”之称,但司法鉴定存在客观技术边界,并不能解决全部事实争议。当技术手段无法给出确定性结论,决定案件走向的,往往不是签名的笔画本身,而是缔约前后全部客观行为:各方磋商的内容、文档版本的传递修改、后续行为对合意的印证。
婚内财产协议的真实性审查,不只是笔迹技术层面的比对,更是对当事人缔约前后全部行为事实的综合评判。
本文当事人姓名均作化名处理;个案裁判受具体证据条件影响,不构成对同类案件的结论性预判。案号:(2025)沪0115民初74836号